第一章 出家
公元1626年,正值明朝日益衰落的时候,在江西南昌的一所大宅子里诞生一个男孩,这家的男主人把这个孩子取名为朱耷,这就是后来在中国画坛立派开宗的一代大师--八大山人。
八大山人是弋阳王朱权的后裔,但是生为皇族的他,青年生活的并不富有,明朝中道叶衰,二百年过去弹指一挥间,王孙俸禄时有时无,家里只能靠他的父亲卖字画周济生活。他打心眼里希望明室复兴,希望重现钟鸣鼎食的生活。
天不遂人愿,就在万历年间明朝爆发了大规模农民起义,义军后来攻占了北京,明朝最后一个皇帝崇祯吊死在当时的煤山,也就是现在北京的景山上,明朝灭亡了。在中国东北辽河流域的游牧民族--满族,趁此机会,也打进山海关,只用十七天就赶走了踞守在北京的李自成,从此满族的爱新觉罗取代汉族的朱氏做了皇帝,建立了清王朝。就在这当口,朱耷的父亲得了重病,死了。
国已破,家已亡,朱耷面临着人生的一次抉择,要末留在南昌,做爱新觉罗的顺民,可是顺民是那么好当的吗?他的出身,他的朱姓,很可能招来杀身之祸,朱姓啊朱姓,想当年的皇室尊崇的大姓,竟成如今的生死符。要末出家做和尚,效仿明太祖朱元璋故事,以图东山再起也。朱耷选择了出家,毕竟他是皇室宗亲,毕竟曾经“普天之下,莫非朱家”,当时他十九岁。
第二章 理佛与绘事
朱耷拜佛教净土宗弘敏法师为师,法号传綮(qi)。
朱耷澎湃的心情,随着佛理的滋润而复归平静。历经家国之变的朱耷需要感情的寄托,他在理佛之余致力于书画创作,青年时期朱耷的画做用笔严谨,丝丝入扣,颇有庙堂气象,朱耷在小时候随父亲遍历古今名画,富家收藏,眼界自然高出常人一等的,但是这种庙堂气象,随着他对历史、对佛理、对世态的掺悟而逐渐转变。
何为庙堂气象?粉饰太平耳。
茫茫华夏从三皇五帝开始,那些江山雄主、那些乱世枭雄哪一个不在粉饰太平,他们梦想富寿永昌,万世一统。不过,这种粉饰,并没有改变灭亡的结局,宋朝粉饰,亡了,元朝粉饰,亡了;明朝粉饰,亡了;清朝粉饰,早晚也的灭亡。一切权利、一切的霸业、一切的富贵、一切的迷梦,都如过往云烟,转头成空。
自其空者而观之,那些宫廷画师,御用文人,不过是在用绚烂的笔触,缤纷的色彩,粉饰一个空物而已!满目江山非吾土,朱氏政权不存在了,这种庙堂式的崇拜,对他这个皇族,他这个遗民来说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连那点自欺欺人的粉饰都没有必要了。朱耷想通了,他的画渐渐的变得平实了,和粉饰永别了。从他的莲花就可以看出他的画风的演变,早期的莲花是媚俗的,匠气的,后期的莲花超逸的,没有斧凿痕迹的。
有题《奇石》诗一首可以为证: 击碎须弥腰, 折却楞伽尾。 浑无斧凿痕, 不是惊神鬼?
八大山人是画莲花第一圣手,他对莲花是虔诚的,因为佛门把莲花看做最清净出凡的花,净土宗的佛教徒甚至强调死后托生莲华。
从八大的画作可以看出以下佛理对他影响至深:
“众生平等”-一切生灵来到这个世上皆为平等,无论是达官显贵,还是平头百姓,甚至鸟兽虫鱼,皆为同等价值的生命,。人们把鸟兽虫鱼都画成宠物了----这有悖于佛学精神的,朱耷悟其理,平等视众生,笔下孤禽则冷眼看世人。
“空即是色、色即是空”--在这个世界上,一切的物质、一切的方法都是空的,我心却是实在的,画家要从我心,而不是从空物。
齐白石曾叹曰:雪个绘画之思想千古不二也!
第三章 驴年为期 评论家们普遍认为八大山人是一个爱国画家,甚至说他要反清复明。岂不知事情远没有他们说的那样简单,爱明朝和爱国是不能划等号的,同样与清朝当局者不合作的意识形态也不能与反清复明划等号。
“反清复明杀褡子”,这是当时的反对者号召广大汉族人民起义造反打出的旗号。作为义阳王后依的朱耷,对于“鞑子”可能别有一番见解:“鞑子”,不过是人们狭隘的民族观念作祟耳,在中国这块土地上经过上千年的民族融合、种族杂交,从秦汉一统,到三国两晋、隋唐五代、再到宋元明清早已汉胡不分!
哪一位汉族人的身上没有胡人的血液,连唐太宗李世民的生母都为胡人,远的不说,永乐皇帝明成祖朱棣的亲妈也是蒙古人,谁敢说朱家后人是汉种纯血,谁又敢说朱家后人不是“鞑子”、至少一半算是“鞑子”。况且灭明者,乃明也!
若以简单的恩仇论之,也应该算到李自成头上,至若清军入关,灭掉李自成,给崇祯举行隆重的葬礼,人家跟朱家既不沾亲又不带故,做到这样也不容易了,直到现在那棵吊死崇祯的歪脖子树,还被铁链锁着伏刑呢!相反朱家后人连一个李自成都对付不了,更何况是反清复明。
八大山人明白:古往今来,人们为狭隘的种族观念,付出太多的代价了,从‘秦起长城,竞海为关’到‘汉击匈奴,虽得阴山’,无不是遗骸遍野,涂炭生灵。什么‘秦皇汉武’,什么‘唐宗宋祖’,什么统一中夏、打击异族,这些丰功伟绩、文治武功,统统值得怀疑!“反清复明杀褡子”只不过是一些野心家操纵民意、愚弄百姓的手段耳、障眼法耳!
八大山人还明白:若以百姓苍生论,明亡乃百姓之福。岂能以一己之私、一姓之私,而废天下之人哉!佛祖告诉我们“众生平等”--自古以来汉族至上的夷狄观念就是错的!
八大山人心胸开阔,思想旷达,身体健康,雄健的笔墨保持到八十岁。他不屑与那些人争论,有时甚至装聋做哑,他以以种幽默的心态把“反清复明杀褡子”的日子定在驴年。 第四章 涉世 公元1684年,八大山人在经历一段疯狂啸歌的情绪波折之后,五十八岁的他还俗了。此后“涉世”二字经常出现在他的画作当中。八大山人曾有“曹洞临济两俱非”的跋语,无疑是他打算走出寺庙、告别僧侣生涯的心声。
佛教《华严经》,主张已成‘菩萨道’的人,还得‘回向’人间,由出世回到入世,为众生舍身,这就是所说的“回向”之境。而现实生活中,人们往往沉缅于盖庙塑身,沉缅于烧香还愿,至于‘回向’人间,由出世回到入世早就抛到九霄云外了。这里举个例子:
在南北朝时候,官民比赛盖大庙,奢丽无比,以为功德,当时有见识的大臣就感到这样乱搞,‘无关神灵,有累人事。’到了宋明帝时候,他把故宅改建为湘宫寺,炫耀说: “我起此寺,是大功德”。当时虞愿在旁边,不肯香愿,他反驳皇帝说: ‘陛下起此寺,皆是百姓卖儿贴妇钱,佛若试有知,当悲哭哀愁,罪高佛图,有何功德?’
佛陀为了成全生灵,可以割肉贸鸽,可以舍身喂虎,八大知道佛祖连自己的肉身都不要,还要什么塑像,还要什么寺庙,真正的佛门精神是把寺庙看成虚妄,把物质世界看成虚妄,把自己看成虚妄,虚妄过后,一无可恋、一无可惜,然后再回过头来,把妄成真,从出世以后,再回到入世,从‘看破红尘’以后,再回到红尘,修到这种火侯,才是真正的“菩萨行”、“圣人行”!
他已经是将近六十岁的人了,他要以老迈的身驱去实践佛门至理,八大山人决定还俗,决定入世、决定“回向”人间,他要布施于现在,也要布施于将来--自古以来的画都是迎合世人的媚言,顶多象元四家的不媚之言,而朱耷要画诤言,要画人世间的诤言--这更符合佛教的救世真意。虽然他不是什么大人物,但是能为世间留下讽喻的画作,不也是功德一件吗。
他涉世了,成为一个职业画家。
第五章 巅峰
八大山人的一生由皇族到平民,由澎湃到平和,由疯颠到冷静,出僧入俗,时跨明清两朝,目睹过家国之变与太平盛世,际遇之奇,真是令人感慨。
八大山人的花鸟上呈沈周、青藤,白阳而变,千古未有。山水上溯董源、黄公望、倪赞,既混沌苍茫,又萧条悲凉。虽只以水墨为之,却使人过目难忘,刻骨铭心。他还曾经以生殖器入画,在以封建伪道士为专场的中国画坛,其反判力实在令人惊叹,现藏于美国波士顿博物馆的《撒尿的人》,一直没有出版发表,真乃憾事也。他的书法受王宠,董其昌滋润,简洁空明,与其画意相映。
若论中国文人画,可从笔墨功力,思想境界两个方面考察,二者缺一不可,考察笔墨功力实际上是看画作的实际水平,考察思想境界是看画家思想是标新的、还是媚俗的,是逃避的,还是批判的。当时的清朝画坛是一派四王粉饰庙堂的“大好景象”,八大虽也得元四家遗韵,却能不符会、不粉饰,坚持己见、决不媚俗,一开写意画之新面目,其悬格之高犹如鹤立鸡群。与他同时代的大师石涛叹曰:眼高百代古无比,书法画法前人前;真乃不虚言哉!
更加难能可贵的是,八大山人的格局、八大山人的怀抱没有囿于自己个人恩怨的小圈圈,当还俗时就还俗,得扬弃时且扬弃。八大山人由佛理而悟及艺理,又悟及人生哲理,他不是那种“自了汉”式的文人,八大出得佛门,入得草莽,是一位佛理的践道者,他的笔墨,他的冷眼,他的幽默在中国文人画家当中无疑是超迈而优秀的。
至于陈师曾的“文人画之要素,第一人品,第二学问,第三才情,第四思想,具此四者,乃能空善”的论述,实乃偏狭之论,陈师曾忽略了对画作本身的品评,只有形而上,却无形而下,堕入唯道德是论的窠臼,不可取也--毕竟画家是靠画来说话的。而“人品、才情、学问、思想”都被画作的思想境界所含盖,没有拆开来说的必要。
八大山人的画是中国画的最高境界!在三百年后的今天也是如此。
八大山人--中国文人画的巔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