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对面的楼上,居住着一个老人。每天早上上班,都可以看到她一个人在楼前的草坪上散步。据说老人已经八十岁了,一头银丝、满面沧桑。她的腰有些佝偻,走起路来总是颤巍巍的。
知情的人都说,这是一个可敬的人。
大约在十八九岁的时候,她嫁给了一个男人。像很多人一样,她生活幸福(虽然日子很清苦),给这个男人生儿育女。那段时间里,一家人男耕女织,保持着旧中国的生活方式,倒也其乐融融。
好景不长。一九四七年的某一天,她的男人在赶集买东西的路上被国民党的部队抓了壮丁,与很多人一样被驱赶到了战场上。
不久以后就没有了丈夫的消息一一当时的事情似乎总是这样的:开始的时候陆续还有邻村的人捎信回来,再后来音讯稀少,到最后就一点消息也没有了。然后各种揣测接踵而来。有的人说,她的丈夫死了,死在了淮海战场上。还有人说,她的男人从军队里逃跑了,在福建做生意。更有人说,他跟国民党的军队逃到了台湾。 当各种各样的揣测传来的时候,她总是一言不发。只有孩子们知道,夜里母亲常痛哭、啜泣,而第二天一早到地里干活,却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孩子们大了起来,他们的饭量也逐渐大了起来,做母亲的感觉担子越来越重。孩子们要吃饭、穿衣,还要读书。到后来,大孩子书也读不下去了,辍了学在地里干活。然而还是吃不饱。
一个女人带着两个孩子,孤儿寡母,总有一些不怀好意的人半夜里扔一块砖头,或者把他们家里的狗不明不白地药死。当然,还有一些人出于同情,开始琢磨着给她说亲。那个时候,国内第一部《婚姻法》颁布了,再嫁个人也不是什么困难的事。
可是,面对这些,她都不为所动。直觉告诉她:男人还活着。
在折腾了两年之后,就没有人愿意多费口舌了。人们总是叹息:这个可怜的女人。
没有人知道这个沉默的女人在那漫长的岁月里是如何熬过来的。这个瘦弱的女人是如何在各地都饿死人的情况下把两个孩子都拽出死亡阴影的。
似乎转眼间她就已经是祖母级的人了。
1995年的时候,地方侨办有人突然把小车开到了她的家门口。这位祖母级的女人在台办的小礼堂里见到了一个人:他已经老得不成样子了,但那眉宇间的硬朗和忠厚还是一如从前啊!
坚强了几十年的她一下子被幸福打晕了。
此后,他们在小城里买了房子,早晨或是傍晚,人们经常可以看到他们互相搀扶着走过。而那些听了他们故事的人们,把眼睛瞪得大大的:他跟随军队败走台湾以后的四十年,居然一直单身!
2001年的春天,我也辗转搬到了这个小区。从邻居的口里,我听说了他和她的故事。1998年,他因为癌症去世了。又过了两年,他们的女儿也去世了,她的外甥和外甥女共同照料着她的生活。
这个星期六,我抱着女儿从小区的草坪上走过,看到她一个人坐在板凳上。她静静地斜靠着,一脸宁静。偶尔有风吹过,她头顶上的几根银丝迎风飘了起来。夕阳打在她的脸上,她的脸像一簇怒放的金菊。 |